第52章
作者:喜酌      更新:2026-01-24 15:55      字数:3145
  照她这种哭法,取瓢灌地,也没喂进他嘴里,实在浪费。
  所以在于可的手掌碰到他鼻尖,试图探他呼吸时,迟钰终于停止了自己装死的恶作剧,忍不住朝着她歪了歪头,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掌心,抬起左腕告诉她,“于可,别哭了吧,我觉得我还能活,也甭数了,我这百达翡丽还走字儿呢。”
  第47章 向内与向外
  闻言于可触电般收回左手,蹭了一把濡湿的面颊,心想都什么时候了,这人还在这儿给手表做广告呢。
  紧张的心从嗓子眼沉下去,但没有着陆,仿佛在无底的深井之中,无限下降。
  她撑着衣服的手慢慢落下,抱着自己的膝盖幽幽地问:“我不是让你走吗?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上楼。”
  为什么跟着她上楼?
  那自然是危难当前,照顾弱小是每个好人该做的。
  这是公序良俗,是人性光辉,但当下那个时刻,他真的来不及思考,只是想尽可能地护着于可。
  就像她会奋不顾身地去救一个跟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女孩儿一样。
  她是如此心中有大爱,他又是如此偏爱这样的她。
  迟钰还是那个轻松自然的态度,声音温柔有加。
  受伤的是他,但他一点儿都不慌,也没为自己所处的情况担心,还在微笑着安抚于可的情绪。
  “谁说不是呢?刚才真是白吵一架了,于可,你说这房子都塌成这样了,石窟还能好得了吗?早知道今天有这么一遭,我们实在不该吵的。”
  他们应该用有限的时间做快乐的事,起码不是这样频繁地争吵。
  如果今天是他们的最后一天,他后悔没有更多地说爱她,更多地亲吻她。
  “你对石窟的贡献可太大了,如果不是你,我就不会来,石窟如今可就在物理层面上彻底地消亡了,连被3d修复的机会都没有了,谁能否定这种成绩呢?”
  “你说呢?”
  人命关天,天灾面前,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架在此刻竟然显得是这样的微不足道。
  于可没有他那种对待任何危险都游刃有余的能力,她满脑子都是迟钰的伤,和那些仍然黏在她双手之上的大片血迹。
  她想救治迟钰的决心不比他护她时的少,但身陷囹吾,身体动弹不得,人的意志也变得的分文不值,无论她再怎么着急,痛哭,焦虑,也只能束手无策地等。
  而一个等字何其耗费心神,这种什么都做不了的状态,让她完全地陷入了绝望与自责。
  迟钰说的话不过意图转移话题,让她停止哭泣,但这些话在于可听来如子弹上膛,接连穿透她心上的旧伤。
  许多年前,她也体会过这种再熟悉不过的无能为力。
  那时她还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。
  原以为那些痛苦的回忆已经在岁月中变成了无害的物质,但当同样的场景再次发生,才发现心中始终潜藏着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眸,尤其是在这种没有光的地方,那不肯闭合的眼睛遍布着四面八方,犹如伺机而待的恶兽,正在翻出獠牙凝视着她。
  鼻涕和眼泪尽数淌下来,于可用一手握住另一胳膊,想让那些无意识的抖动停止,但做不到,即便她死死地抓住手腕,小指还是如癫痫般上下颤动。
  如此与自己的身体较劲许久,她像是乏力了,将额头搁在膝盖上。
  她声音很小,似呓语。
  “你说得对,如果不是我,你就不会来,如果你没有来,现在就不会陷入这种危险的境地……”
  说着,于可心境破碎,神思翻涌得厉害,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紧紧压在她的背脊,那无形的重量实在过于巨大,使她整个人都蜷缩在一起。
  有什么东西在无声之中被爆破了。
  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不是自己的了,变成了硬邦邦的石头,在这逼仄的地方内,明明没有任何金属,她却嗅到了一种属于冬天的铁锈味,无论她是否睁开眼睛,黑暗中可怖的幻觉都没有消退。
  她看见了许多年前早已辞世的故人,也看见了她变形的头颅,与镶嵌其中的,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。
  感官失灵了,嘴巴却还要逞强,于可故作无事地笑了一下,但嘴唇黏在了干燥的牙齿上,一扯一动竟然撕下了一大片口腔内膜。
  可她似乎不会痛了,带点偏执地说。
  “迟钰,你实在不该跟着我的,为我搭上一条胳膊真的不值,该死的本来就是我。”
  如果救援不及时,他们俩也可能活生生地困死在废墟之下,如果只有她一个人赴死,她甘之如饴,甚至还会有种解脱之感,但拖上了迟钰,那结果是她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了的。
  她不敢往下想,那种再次眼睁睁害死一条性命的场面会让她的精神彻底崩溃。
  “你跟我不一样,你还有那么多爱你的人,他们都在等着你回家,他们对你有那么多期待……”
  于可闭上眼睛,泪流不止,面前同她对话身影又变成了另一个人。
  那身影很矮小,只有半人高,但这具孩童的身影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威慑力。
  她颤抖着,又转头对着虚空处的幻觉呢喃。
  “你不像我,我什么都做不好,我的每一次的选择都是错的,无论我再怎么用力,也没办法达成他们的期望,为什么死的不是我?如果死的是我,那么所有人都会感到开心,爸的眼睛也不会坏了。”
  “所有坏事的起因都是因为我。我该死,我真该死。”
  手指抓着头发,用力向下扯,可痛觉完全不存在,她又开始握拳捶打自己的脑袋。
  从刚才起,迟钰就觉察到于可的声音变得不对劲了。
  那声音带着浓浓的病态,和往日信件中,她曾假借“雯雯”的名字,对迟钰展露过的自厌情绪一模一样。
  自从确定恋爱关系后,迟钰所观察到的于可一直是积极阳光的,是顽强勇敢的,可能也只有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之中,面临生与死的未知,人才会卸下防备,展露出最软弱不堪的一面。
  他以为属于他们最差的结果无外乎是等不到救援,喝了几天尿后还是要活活饿死,可他没有预料到,于可会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就失去了求生的意志。
  在绝境下失去信念无异于自我了断。
  迟钰向着于可的方向靠了靠,重新用胸膛贴着她,他抚上她的手腕,阻止她伤害自己,让她的脉搏挨着自己的。
  心跳声像鼓点,节奏不同,但你追我赶,每一下都坚实有力。
  这是属于活人的触感,与狰狞腐朽的幻觉不同。
  “只有被爱被期待的人才有活下去的资格吗?我不这么想。”
  “我倒是觉得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熵增定律,混乱,随机,无序,很多天灾人祸本来就是没办法规避的,很多事情的发生更是不必诉求因果。”
  “万物阡陌交通,此消彼长,也许以人的眼光看不到事物的终极规律,但这不证明任何人的人生就是不值得活的。”
  “被爱不重要。难的是爱自己。”
  “就像我,我充分地爱自己,向我自己提供一切我需要的,与其说我爱你不如说是我的快乐需要你在场,就算今天和你一起被困在这里了,也是我心之所向,绝不后悔。我觉得你也可以试试完全地接纳自己,爱护自己。”
  “活着已经是份苦差了,甩掉行囊轻装上阵,总会容易很多。”
  迟钰说的大道理听起来简单,但做起来难于登天,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优秀,可以随时随地在阳光之下闪闪发光。
  有人往前看,不是本性强大,而是因为未来可期。
  有人不得不踌躇回头,一颗浸满酸水的心在过往的创伤中徘徊打转,也不是天生低能,而是因为无论什么方向都是晦暗无边。
  于可闻言沉默了许久,思索了许久,可那跌宕的漩涡之中没有扁舟,她的苦痛没有被减缓半分,死亡驱力压抑了生的本能。
  迟钰挨着她,用力抓着她的手,搜肠刮肚地寻找着可以为她注入希望的说辞。
  可他不是魔法师,没有起死回生的能力。
  除了向她敞开自己的过去外,给她一点点经验之谈外,他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办法。
  “听起来太假了是吧?但这也是唯一能让我坚持下去的办法了。”
  “除了有曾经有过一个笔友外,我也没跟你讲过我小时候的事情吧。应该是习惯了用封闭的方式对抗负面情绪吗?其实我的童年算是很短暂,现在回忆起来,真的没什么天真无邪的趣事可与你分享的,包括我的青春期,好像都被他突然去世的这件事笼罩了。”
  “自从我爸去世后,我和我妈就没谈论过他了。所以快乐的回忆也显得很模糊。”
  在回避自身情感的这种本领上,迟钰和夏文芳一脉相承。
  她用工作麻痹自己对亡夫的思念,而他也亦步亦趋地跟随她的脚印,用各式各样的“目标”来消极地处理哀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