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
作者:达尔彭      更新:2026-02-05 14:51      字数:3182
  许暮川离开后的第一个晚上,他第一次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明明很困但是却睡不着。
  闭上眼睛,许暮川的脸就浮现在眼前,浮现在眼前,但是双手碰不到,双手碰不到,他往前追,许暮川掉头就走,时鹤总是做这类噩梦。偶尔会有美梦,他和许暮川正在卿卿我我,下一秒许暮川笑着对他说:你真的信吗?
  时鹤就要被吓醒,即便他睡前已经吃过褪黑素或安眠药,在许多个夜晚,他依然会满身盗汗地睁开眼。
  月光照在床头,他不得不开始喝酒。
  以前许暮川很少让他沾酒精,他也还算听话,虽然喜欢酒的味道,尤其是夏天,冰凉的啤酒进入喉咙,又热又冷,舒服得诡异。
  酗酒之后,他能睡一个完整的六小时的觉,但第二天起来,太阳穴针扎般疼,好像有人用勺子在挖他的脑袋,唯一的解决办法是继续喝一点,喝到晕过去,赌下一次醒过来不会再头痛。
  蒋一童最先发现他不去上课,天天窝在宿舍买醉,蒋一童劝他又骂他,音量稍微抬高一点,时鹤就委屈得想哭,说“我只是想睡一个好觉”。蒋一童拿他没有办法,联系他哥哥带他去看心理医生,时鹤任性得死活不肯去。
  去有什么用呢?心理医生不会让许暮川回来。
  为此和时鹭大吵一架,当晚时鹤又喝多了,起了很严重的荨麻疹,休克差点死掉,蒋一童呼叫了救护车。
  那天之后时鹤明白了命很重要,但是很可笑的是,时鹤认为命很重要是因为如果真的死了,他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许暮川了。
  五年来,时鹤就这般,从来没有从失恋里走出来过,他可以喝很多很多的酒,可以醉也可以不醉,每一次他以为自己可以出来了,喝一次酒又打回原形。他想他这辈子是离不开酒精,摆脱不了这样的陋习,也摆脱不了许暮川。他真的是恋爱脑,蒋一童说得一点都没有错。只不过许暮川不会主动转头劝他不要再喝。
  他以为这一次可以心平气和地接受许暮川不爱的事实,结果许暮川擅自掀开了爱这一本他不愿意再翻的书。
  时鹤吸了吸鼻子,许暮川对他的话显然无言以对,想来的确很难狡辩,不如沉默,沉默反而让时鹤没那么生气,他勾了勾嘴:“可能你的感情不包括这五年,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痛苦。”
  “我也很痛苦。”许暮川又抓住了时鹤的手,虎口卡在大动脉,掌心有脉搏跳动的微弱触感,“我……但是我,我真的。”
  时鹤没好气:“你真的什么?”
  许暮川好似很没有骨气地低下头:“我不敢。”
  “那你挺胆小的,很没种。”时鹤仰起头把眼泪憋回去,“我都跟我爸妈出柜了,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,五年前的时鹤真是看走眼,他喜欢了一个很没种的男人。”
  时鹤说完,他感觉到许暮川握他的手骤然一缩,随后又松开一点,冰凉安静的空气中传来一声讽刺的笑:“可能是吧,我没种,你怎么说都可以,我反正也不会再走了。”
  时鹤还未觉察到许暮川情绪上异样的波动,只觉得手腕很痛,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去拉扯许暮川:“你不走我要走了,林子豪还在等我——”
  “你要走吗?”许暮川的声音如白开水一样平静,平静得像要死掉,非但没有放开他,反而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,他的右手力气非常大,时鹤知道的,贝斯手都拥有着铁砂掌,哪怕在粗砺的琴弦上扇打也不会感觉到痛。
  “许暮川……你要干什么。”时鹤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,睁大了眼也看不清楚许暮川的脸,他比他要高,肩膀也更宽,俯身面对时鹤,时鹤只能看见阴影,时鹤也在阴影中。
  谈恋爱的三年,时鹤都没有见过许暮川这般具有胁迫感,除了床上,那也是很偶尔、很偶尔,印象中他一直是有力但克制。
  “你不是要走吗,你要去哪里?林子豪、万嘉文、还是莫宇泽?还有谁……蒋一童?”
  时鹤不可思议地看着他,原本他很热,走了几步更热,但许暮川的寓言手太冷了,他身上的寒气也很重,要将时鹤吞没。
  他咬着牙,手肘抵在许暮川的胸口,尽可能拉大二人的距离:“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,和他们有什么关系……是、是你甩了我的,你别忘记了,是你先走的!你现在后悔给谁看?”
  是他甩了时鹤吗?
  好像是的。
  是的。
  的确是的。
  是五年前他在咖啡厅里说的。
  他对那家咖啡厅印象不比时鹤少。木桌木椅油上了褐色的漆,地板是哑光瓷砖,白色绿色的格子交错排列,时鹤点了两杯他喝不出差别的咖啡,也许是拿铁,帮他加了一点糖,或者是摩卡,很甜很甜。
  时鹤坐在靠着落地窗的位置,靠近门口的位置,离吵闹的咖啡机很远的位置。
  阳光毒辣,时鹤的大半张脸沐浴在穿透玻璃的阳光中,像天使一样,许暮川当时心想,只要戴上一对翅膀,头顶画一个光圈,时鹤与天使无异。
  时鹤在他面前叽叽喳喳地讲毕业游。
  许暮川一直知道时鹤很想和他一起去毕业游的,时鹤不让他出钱,说是请他的。要许暮川在他毕业那年也请他玩。这样他们就很公平。
  不过许暮川知道,时鹤是在照顾他的钱包,因为赔款,他没有了积蓄,时鹤在照顾他的时间,拿到offer之后才有一点闲暇生活,他才不用被困在无穷无尽的面试里,时鹤在照顾他的自尊心,邀请他出去玩,不是施舍的,是公平的交换,是等他有能力有钱之后的交换。
  许暮川什么都知道,读懂时鹤以后,他发现时鹤什么心事都会写在脸上,对毕业游的向往如此,坚定要去贷款、被他骂了一顿后骗他说不会去的神态,也一样。
  “我打个电话。”许暮川对时鹤说。
  “哦。”时鹤耷拉着嘴角松开他的衣服,时鹤心里在想的是:你再这么扫兴我就要生气了。许暮川知道。
  他推开咖啡厅的门,走了十几米,走到马路边,给一个人打了一个电话。
  电话响了三声便被接通。
  “许暮川?你还有什么事。”电话那头的人,和时鹤流着几乎一样的血。
  许暮川被太阳灼刺得几乎睁不开眼睛。
  时鹭不太耐烦了:“我很忙,你有事请快点说。”
  “你怎么还没有告诉时鹤你会帮他还这笔钱?”许暮川感受到额角的汗正顺着太阳穴往下流,流速很快,滴入衣领。
  时鹭游刃有余道:“急什么?你不是还没有跟他分手吗,我没机会说啊。”
  “欠条已经公证过了,我不会出尔反尔。”
  “我也不会出尔反尔,许暮川。”时鹭冷笑,“这里面只有你,时鹤只会认为你出尔反尔。”
  在许暮川二十二年短暂又无聊的人生里,从没有哪一刻比此时此刻更让他知道,他有多么无用。
  乐队需要筹钱,他能给出来的是最少的,而作为学生,连找正规途径贷款都找不到。
  许暮川只能希望时鹤去找他的家人,但时鹤又万般任性固执,宁可相信贷款机构都不愿意信任他的父母。他的确为此非常、非常生气。可他有什么立场生气?他帮不上任何忙。
  许暮川没有办法,记得时鹤有一个哥哥,时鹤说他的哥哥很关心他,他联系了时鹭。
  “我凭什么帮他?”时鹭是这么跟许暮川说的,“这么多钱,他不找爸妈找我?我只是他哥,不是他衣食父母。我的钱不是钱了?”
  “我跟你借,乐队差多少,全部算我头上。”许暮川道。
  “你拿什么跟我借?喂,你搞清楚一点,银行和贷款机构都不借给你,我为什么要借给你?你有什么抵押物?你跑了我跟谁说?”
  “签协议书,走法律程序,我会还你,按照银行最高利率。”
  时鹭打量他,像高阶动物打量一只路边快饿死的狗,但又嗅到一丝商机,略带试探地问:“抵押物?”
  “你想要什么?只要我能给。”
  时鹭仿佛很高兴这只狗还算开窍,说:“利率我来定,当然我不会为了这点钱冒着借高利贷的法律风险,这你放心,但是两年内必须连本带利全部还给我,否则剩下的我会算到我弟弟头上。至于抵押物……”
  “你必须要从时鹤的世界里消失。”时鹭说到这里,语气还算冷静,好心地停顿片刻,给足许暮川消化的时间,“这是为他好,他天天跟着你们这一帮吃饭还要aa制的人混吃等死,我当哥哥的实在看不下去了。老实说,你真的没有扪心自问过,你真的配得上他吗?”时鹭不屑地笑了,转了一下手腕的表,看一眼时间,“他还跟我说要带你去日本玩,如果我问他为什么是日本而不是法国美国意大利,恐怕他的回答是,你办不下来这些签证,日本嘛,也就你是大学生才给你去了。我弟弟陪你玩三年怎么都够格了,不,是很出格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