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
作者:矫枉过正      更新:2026-02-05 14:56      字数:3167
  江陵没有说话,转过身不再倚在窗户上,潘昱试探着上前把窗户关上了。
  桌子上的酒瓶子歪歪斜斜地放着,江陵应当喝到最后都麻木了,那瓶白葡萄酒他竟然不觉得酒味重,嚷嚷着喝了好几杯。
  理智上告诉自己江陵混着七八种酒已经喝了不少,不能再喝了,江陵把空杯子放在桌子上,抬头看着他说,“还要。”
  潘昱也就鬼使神差地往里面倒。
  白葡萄酒度数不低,见江陵喝了几杯还没有停的打算,潘昱才狠了狠心说道,“不可以了,江陵。”
  倒也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固执地非要要,潘昱说不可以了江陵就收回手,看上去有点失落,然后看着一处不说话。
  人总说酒后显露本性,那江陵喝多了大概就像还未知世界急于尝试的小孩儿,可小孩儿尝到甜头本能地不想停下来,江陵得到与失去都不肯为自己争抢一下。
  潘昱看江陵这个样子今晚应当是没法儿回去了,就让人在就近的酒店开了间房,潘昱小声问道,“困了吗?我送你去休息吧?”
  看不出来江陵到底有没有点头,他只是低着头眼睛微微合着,看上去酒劲上来已经开始犯困了,潘昱也不等他回应,伸手想拉着江陵先起来。
  触碰到江陵手的时候,他还来不及多想什么,江陵就忽然清醒一样抽回手,潘昱不知道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,只是急着开口解释道,“不好意思,那你自己能站起来吗?”
  江陵揉了揉太阳穴,脑子昏昏沉沉人连坐都坐不稳,人在清醒和断片之间来回摆动,就听见楼下忽然想起敲门声。
  潘昱以为又是来喝茶的客人,楼下有经理在应付得来他没过多关心,只是江陵这样他就是送去酒店也不安心。
  “江陵,晚上要不跟我回去吧?你身边没人不安全...”
  江陵似乎也没听清他在说什么,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。
  潘昱也管不了那么多了,准备伸手去扶他的时候,身后的门忽然被人推开。
  江陵被这突然的声音吓到,稍微清醒些抬头看见周吝站在门口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像钝刀子一样一寸一寸地划过江陵的肉体,然后直视那肉体撕裂开裸露出来的灵魂,江陵最不喜欢周吝这么看着他。
  周吝这会儿还能维持着面上的淡定已经是很不容易,跟身后的许新梁说道,“一会儿给潘老板把账结了。”
  “好。”
  地上坐着的人眼神还在迷离,并不十分清楚发生了什么,只是后知后觉地感到头疼,周吝心里兀然生出一团火。
  “江陵,滚出来。”
  说完,冷着脸瞥了一眼桌子上的酒瓶,转身走了。
  赵成停了车才跟上来,一进来看见桌子上七歪八倒的酒瓶子,气得两眼发昏。
  江陵有些不服气,指着门外说道,“他算老几啊,他让我滚出去我就滚出去?”
  “祖宗,你老实点吧。”赵成头一次站在周吝这边,看江陵的面色正常没什么大碍才放下心来。
  江陵被几个人不小的动静吵得清醒了一些,被赵成扶起来的时候勉强还能站起来,潘昱往前走了几步,“我在附近的酒店开了房间,把江陵送那儿去休息吧。”
  赵成和潘昱打过两次交道,知道这人心术端正,不是什么趁人之危的小人,虽然生气但说话也很客气,“不用了潘老板,谢谢你今晚照顾江陵,我哥来了肯定是要带他回去的。”
  潘昱看江陵的样子觉得愧疚,酒是他让人送来的,也是自己一时没看顾好让江陵喝了这么多,“不好意思啊,是我没看住江陵...”
  “怎么能怪你呢,是我们得谢你这大过年的还收留他。”说到这儿赵成心里面有些不是滋味儿,心里暗骂江陵的父母也忒没有人情,但凡江陵能自解还用得着出门找酒喝?
  许新梁让赵成他们先走,留下他断后,“潘老板别介意,江陵说到底是星梦的台柱子,周总着急些难免的...”
  一到门口江陵被冷风吹得醒了大半,他嫌身上在屋里出了点汗有些黏腻,不想让人碰,就自己慢慢地往门外走。
  没想到自己头一回出来找个乐子,就搞得这么兴师动众,也不知道给潘昱添没添麻烦。
  他摇摇晃晃地往前走,一出门就看见周吝等在门口,周吝冷冷瞧着他,比当头泼人一盆冷水还要叫人觉得心底生凉,江陵逆反心理上来就这么直勾勾地瞪回去,言语上还忍不住挑衅道,“等以后捉奸在床了,你再这么瞪我也来得及...”
  赵成替江陵出了一额头的冷汗,周吝没生气,喝多的人嘴里的话能有几分经得起较真,“你先去把车开到胡同口。”
  赵成有点担心要是他不在跟前,江陵说什么惹到周吝,都没人能拦一拦,“哥,他喝多了...”
  “我知道,你去吧。”
  赵成回头看了眼江陵,那张好看的脸上写满了不服气,想着这也不是个吃亏的主,就先出门去开车了。
  周吝本来一肚子的火,雪天里出的那次车祸,除夕夜忽然回了北京,人在小茶馆里又喝得醉醺醺,关于江陵的事,全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。
 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江陵好像无处不在,又好像没怎么出现过。
  但见了人,那团火也熄了。
  周吝上前环腰扶住了江陵,人也觉得有些腿软,再无顾忌地卸了劲整个人靠在他身上,周吝替他系好围巾,“怎么大过年的跑回北京了?”
  江陵微眯着眼,笑了一声,胃里觉得不舒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“那你呢?怎么大过年跑来这儿了?”
  “哦。”江陵想起什么抬头冲周吝笑道,“我忘了你和我一样,也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...”
  周吝低头看着他,眉眼稍稍动容,倒没觉得江陵这话是在挖苦他,可能是在挖苦自己。
  早些年江陵经常和他说些家里的事,也不是什么大事都是一些琐碎的小事,比如他小时候不爱惜东西,弄坏了一盒油画棒以后,爸妈就再也没给他买过了。
  比如小时候怕黑胆小,回家的那条路怎么又黑又静,野猫野狗都故意挑着他吓唬。
  比如爸妈夸别的小孩年纪不大都会做饭,江陵就趁着家里没人想做一顿饭让他们开心,结果把锅烧了一个大窟窿,自己也差点因为一氧化碳中毒。
  当时只觉得眼前是一个活灵活现的小江陵,回头想想,寻不到一点父母爱他的踪迹。
  也就那时候他初入圈子,对自己过分依赖的时候说起过,后来明日之星高高挂在天上,这些年他人前人后已经没再和谁示弱过了。
  周吝好像更喜欢的还是他目无一切,什么人都不入眼的样子。
  走到院子中间,江陵忽然侧头看过去,风吹得院子里那几棵竹子上的竹叶沙沙作响,他拍了拍周吝的手,“好听吗?”
  周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江陵并不是多钟爱那几棵竹子,他只是喜欢风吹竹叶的声音,欲休还动,虽然孤独也能自乐。
  “好听。”
  有什么好听的,其实不过就是两片叶子被吹得乱响,但江陵觉得好听,认真听听就觉得还不错。
  就像那篇《崔莺莺侍月西厢记》,二人离合荒唐,学者们大都不屑研究此篇,江陵偏能从这“淫调”里琢磨出一点真情。
  人在沟渠,心向明月。
  错吗,也不错,可入了这行,不打磨性子而后也是多磨难。
  “竹子和竹子的声音不一样,不知道潘老板在哪儿买的这么好的竹子...”
  江陵自己在那里小声念叨,周吝搂着他往门外走去,“不用羡慕他,我给你买。”
  一出门江陵就有些站不住了,慢慢坐在石阶上,没吃什么东西还喝了一肚子的酒水,被冷风再吹了一会儿整个人都没了精神。
  周吝走到跟前,把江陵掉落在在地上的围巾捡起来,“难受还喝这么多?”
  江陵觉得自己一会儿清醒,一会儿又有些糊涂,没头没尾地说道,“我看见你也难受,不也得见...”
  周吝被他这话气笑了,忽地想起那晚江陵一个人开车出去,虽然没什么事但终归觉得后怕,他自己得承认,即便抛去没用的情爱,山山而川不过尔尔,见了那样多的人就这么一个江陵。
  “那晚是我的错,以后我喝了酒绝对不见你。”
  江陵当然知道自己在周吝这里是独一份的存在,他愿意分些特殊,给些优待,但那不是爱。
  就像小的时候学校离家很远,孙拂清他们住在职工宿舍里总不回家,也是到了过年过节才能在家里多待几天,那会儿他们一回来江陵就迫切地上去讨好,爸妈也会给点笑脸。
  儿时缺爱却也有上前争取的勇气,长大后才觉得靠争靠抢的得来的又怎么会是爱呢。
  所以江陵自己也不知道,如果有一天眼睁睁地看着这份优待和特殊没了,要不要去争一争呢。
  周吝上前拉住江陵的手,温声道,“起来回家了。”